盘锦文艺网

王本道《云水情怀》

您当前位置:首页 > 文艺作品 > 文学作品 > 王本道《云水情怀》

九 绍兴酒店的文化含量
发布时间:2016-06-06 10:00:26浏览次数:

   绍兴实在是一方人杰地灵的物华宝地。不说她人文荟萃,名流辈出,也不说她稽山镜水,温婉情浓,单是蜚声中外的绍兴酒以及渗透着浓郁文化底蕴的各色酒楼,便让入神驰心醉了。

  绍兴酒的酿造历史,不知可以追溯到什么样的年代。距今五六千年的河姆渡文化遗址曾发掘出厚积的积谷层。河姆渡旧属绍兴,就是说在久远的原始时代,就有了为酿酒提供原料准备的可能。到春秋战国时期,绍兴酒已经被普遍饮用了。《吕氏春秋》说:越王栖于会稽,有酒投江,民饮其流而战气百倍。到南宋时,会稽早已是“山村水廓酒旗风”,无处不酒家了。明代袁宏道所看到的是“家家开酒店,船方尖履小,士比鲫鱼多”,号称“越酒行天下”。到了清光绪年间,绍兴城乡众多酒坊向清政府核销酒税的数额已达十八万缸(每缸三百一十公斤),此外散落在民间的家酿酒还有六万余缸。

  绍兴城乡,几乎家家会酿酒,工艺也并不复杂,就如同北方乡下至今保留的春节磨豆腐、蒸馒头的习俗一样,是迎春必不可少的一件事情。绍兴酒是极具文化含量的。旧时,绍兴有这样的习俗,谁家生了女孩,父母便要酿造几坛酒,用彩绘花雕坛窖在地下,待女儿出嫁时,掘出来畅饮,这酒称做“女儿红”。如果生了儿子,也将一坛酒窖入地下,留待男儿考取状元时取出庆贺,称做“状元红”。其时,封建社会全国三年才出一个状元,状元只是极少人才能得到的殊荣,那窖酒的做法只是将一种希望埋在心底而已。绍兴洒之所以成为酒中上品,除了酿酒技艺外,。还有一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是采用水质极好的鉴湖水。鉴湖水源出山高岭峻的会稽山脉,经岩层与砂砾过滤净化、碧绿清澄、甘洌可口。由于含有各种矿物质,有利于微生物生长,用来酿酒极为适宜。绍兴酒黄澄透彻,俗称老酒,酒的名字也很动听:状元红、加饭、善酿、香雪、花雕等。

  尽管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是好酒摆在或古朴、或典雅的酒楼之中,就会让人更有兴致与情趣。绍兴城乡大大小小酒店星罗棋布,按陆游诗中所说,南宋时绍兴城中已有“酒垆千百所”。如今较大的酒店大多设在闹市区,如沈家和、兰香馆、荣禄春、同心楼等,都集中在贯穿市中心的解放路上,这些酒店宽敞明亮,布置颇为风雅,四壁装有字画对屏,书写着“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猛虎一杯山中醉,蛟龙两盏海底眠”一类进酒词,山水人物画的内容也多与饮酒有关。不过绍兴更多、更具文化底蕴的却是那些单开店面的小酒店。这些小店遍布在街头巷尾,桥堍埠头。鲁迅作品中的咸亨酒店就属这种小店。来绍兴的当日,我便与朋友直奔好《孔乙已》中写到的咸亨酒店。据资料载,咸亨酒店是鲁迅家族当年在经济困窘的情况下,由各家出资,合营在都昌坊口东首开的一爿酒店,大家当时公推鲁迅的叔辈周仲翔出任掌柜。“咸亨”二字出于《易经·坤卦》“品物咸亨”句,亨即指美好或亨通的意思。周仲翔毕竟是举人的儿子,习惯于以坐馆授徒为业,本不谙酒店经营之道,又热衷于功名。结果,咸亨酒店从光绪甲午年前后开张营业,只开二三年便关门大吉,遂使咸亨酒店成为历史陈迹现在的咸亨酒店是1981年9月,纪念鲁迅诞辰一百周年之际,为了保持绍兴酒店的传统特色,特意选址都昌坊口的西首,现鲁迅路中段,按当年酒店的格局重新修建的。

  走近酒香扑鼻的咸亨酒店,依然是乌瓦粉墙、条桌长凳、古香古色。曲尺形柜台临街安放,柜台上放着豆腐干、百叶包、烩鸡蛋、熟蟹以及猪内脏等价格低廉的菜肴,当然少不了孔乙己当年品尝过的茴香豆。一块黑色长匾上书有“太白遗风”四个金字,只是酒客已不再是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和短衫帮了,而是千里迢迢甚至还有不远万里寻踪来到这里的国内外游客,当然也有本乡本土的绍兴人。咸亨酒店自重新开业以来,生意火爆,经久不衰,据说,一天当中,曾被客人喝掉过五千斤黄酒。

  咸亨酒店的兴旺景象,使我想起了鲁迅在另外一篇小说《在酒楼上》提到的“一石居”酒店。通过对鲁迅作品的研习,我曾把作品中的“一石居”与咸亨酒店做过比较,凭感觉,我更喜欢“一石居”。因为按我个人的猜度与理解,作品中的“一石居”的规模要比“咸亨”大得多,“咸亨”只是当街的一面店,且当时前来喝酒的多属“短衫帮”的搬运工、船工、车夫等,许多人是站在柜台前,喝碗酒就走的。而到“一石居”的人却多属知识分子,而且“一石居”真正是一座二层的“楼”。另外,我十分喜欢鲁迅在作品中写到的与吕纬甫谈话的氛围,特别是鲁迅对楼下那座“废园”的描写,显然是饱蘸着情感的。

  “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

  这段精彩的描写,让我怦然心动,它使我一次次体味着鲁迅当时的情愫。多年来,我一直在想,“一石居”也一定会有它的原形的,作品中提到的“废园”或许就是现在的沈园。然而,让我爽然若失的是,我与朋友一起寻遍绍兴的大街小巷,竟没有找到“一石居”酒店。其间,我尝试着询问了一些当地的绍兴人和外来的游客,他们对“一石居”竟一无所知,对于《在酒楼上》这样的著名作品也是茫茫然不知所云。于是我明白了,绍兴人对于“一石居”的丰厚底蕴至今还没有认识,更没有去发掘。由此还使我想到,在中国,真正读过鲁迅、了解鲁迅的人并不是很多。去咸亨酒店买醉的人,很多人也是根本没有读过《孔乙己》,更很难知晓作品当时的背景和鲁迅的寓意了,来此只是一种从众心里抑或是附庸风雅而己。

  《孔乙己》的写作时间是在1918年冬,发表在当时的《新青年》杂志上,属鲁迅的前期作品。在这篇不足三千字的作品中,有对封建吃人制度的血泪控诉;有对科举制度的抨击;有对孔乙己命运的同情;也有含泪的笑批判孔乙己那种病态的腐朽封建道德观念,同时鲁迅更嘲讽了以孔乙己的痛苦作乐的看客。《在酒楼上》写于1924年,发表在当时上海的刎、《小说月报》上,作品中,鲁迅通过吕纬甫向作者不厌其烦地倾诉遵母命而为死去的弟弟迁葬和送剪绒花给顺姑的事,揭示了他原有的战斗意志已完全消失殆尽,敏锐而深刻地指出了这些小资产阶级的错误,严峻讽刺和警醒他们这种“半死半生的苟活”态度。两部作品都以酒店为背景,深深寄予了鲁迅对落魄文人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世纪老店,百年咸亨的红火向人们昭示,复兴与发展需要文化。正由于周家的子孙鲁迅用他那如椽的大笔勾勒出一个活生生的孔乙己来,方使先生诞辰一百年这一天,咸亨酒店的大门又豁然洞开,从大清朝飘来的酒香才又在海内外飘得沸沸扬扬。但同样是鲁迅笔下的酒店,同在一个绍兴城,“一石居”酒楼呢?至今尚无招牌,也很少有人知晓,这一现象则在更深一个层面向我们昭示,中国需要文化,需要文化人,更需要宏扬中华文化。中华民族值得骄傲的国粹尽有尽多,甚至深受诸多黄头发、蓝眼睛的外族人青睐,但许多国人对此却一无所知,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浅尝辄止。由此看来,提高全民族的文化素质,并使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弘扬光大,这比复兴一个百年酒店不知要难上多少倍。

  如果能让更多的人不但知道咸亨酒店,还知道孔乙己,知道“一石居”,知道吕纬甫,知道他们应该知道和掌握的中华文化,那么重新复兴与发展的将不单单是一家酒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