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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本道《云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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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儒雅风流贵天然——访扬州朱自清故居
发布时间:2016-06-06 10:00:27浏览次数:

  作为一名以散文为主要写作体裁的作家而言,我对朱自清先生的景仰是由来已久的。早在青少年时代,研习中国现代文学时,就已阅读过朱自清先生几乎所有的散文作品。七十年代中期,在僻处辽南的一座小城任教时,也曾将朱先生的诸多作品推荐给我的学生,并以自己当时粗浅的体会,对先生的人品与文品极尽溢美之辞。今年初春有幸去扬州,一个重要的企盼就是造访朱自清先生的故居。

    在扬州的日子里,有一个突出的感觉是,这方水土必然会造就出像朱自清先生这样的作家。那瘦西湖的长堤春柳、四桥烟雨,那满街的玉树琼花、人影衣香,还有纵横的水道、林立的帆樯、融融的月色、阑珊的灯火……古扬州的清纯、隽秀、天然若养育不出人间的精英才怪了呢!在一条静静的小巷深处,我们找到了朱自清先生居住了十四年之久的故居——安乐巷27号。故居建于晚清,是扬州的一座传统四合院,保留了扬州古民居的建筑风格,三间两厢一对灶,另有一个小院紧靠正房。走进东门,院区之内也是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只有一个守门的工作人员坐在那里。故居内竞没有一个解说人员,这还正和我意,可以从容地细细浏览。大门右边小院内的两间客房,是先生的住处兼书房。先生受聘到北京工作以后,每次回扬州,读书、写作、居住也在这里。室内陈设十分简朴,一张带有幔帐的老式木床,一张八仙桌,两张木椅。精巧的书桌上,摆放着先生生前用过的笔、笔洗和烟斗。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先生与结发之妻武钟谦女士的合影照片,他们双双佩带着细边眼镜,那薄薄的镜片里,流泻出的目光是温厚朴实、平和而自然的。在书房兼卧室里,我以攫取的目光顾盼良久,深感这满室的简朴与清雅,也一如先生的人品与文品。先生原名“自华”,号“实秋”,1917年他报考北京大学,录取进哲学系后改名“自清”,字“佩弦”。他的这次改名,是为了鞭策自己在困境之中不丧志、不灰心、保持清白,其意是取自《楚辞·卜居》“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中的“自清”。而“佩弦”则是借用了《韩非子·观行》中的“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的典故。先生自1903年随家来扬州直至北上求学工作,在扬州学习生活了十四个春秋,经历了自身的悲欢离合。在这里,他结婚、生子、考取大学,在这里,他的祖父母、父母、妻子以及二女儿和一个儿子相继逝世。在扬州这片钟灵毓秀的土地上,诗书礼仪和儒家文化的浸染,陶冶了先生的性情,激发了他对文学的浓厚兴趣。他独特的审美追求和多方的艺术创造,应该说是深深植根于扬州这块文化土壤中的。

    朱自清先生性格和平中正,从不用猛烈刺激的言词。与家人、学生、文友相处,也从没有感情冲动的语调,举止言谈温文尔雅。而他的文风更是“豪华落尽见真淳”,缜密平实而天然。他的散文名篇《我是扬州人》、《扬州的夏天》、《给亡妇》、《背影》等,无论是论山、论水、论吃、论景色、论情感,都以摇曳多姿的笔墨,表达了他深深的怀乡思亲之情。先生的抒情散文自然出色,没有丝毫雕凿的痕迹,借景生情则把感情编织进对事物的叙述描写之中,不炫耀夸张,也不故作高深。《背影》中,寥寥几笔白描,情深刻骨。《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温州的踪迹》、《荷塘月色》虽华美浓重,充满诗情画意,但却把握有度,不温不火,真是浓妆淡抹总相宜,读之如清风拂面,暗香浮动,新鲜自然。《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一文的结尾处标明是“l923年10月11日作完,于温州。”我想,文中写到的是年“八月的一晚”,朱自清先生与俞平伯先生游罢秦淮河之后,想必会回到与南京仅一江之隔的扬州小住的。当年,在这极普通的民居之中,先生或许躺在床上,或许是坐在书桌前,开始构思那脍炙人口的名篇了吧。让人叹服的是,朱先生创作的散文,篇篇都是精品,并且许多佳作都是二十岁左右写成的,如《匆匆》写于二十四岁,《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写于二十五岁,《温州的踪迹》写于二十六岁,《背影》写于二十七岁,《荷塘月色》写于二十九岁。他的散文集《背影》于1928年出版,奠定了他在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地位,而当时他刚届而立之年。

  在扬州瘦西湖走出朱先生的卧室兼书房。我和朋友在另外几个展室中流连。那一幅幅照片,一件件实物和文字说明,记录着朱先生作为一个新文学的开拓者、著名学者和教育家、无畏的民主战士的经历。他不仅是“五四”新文学运动的积极参与者,而且为新文学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参与发起了中国新文学史上第一个诗歌团体----中国新诗社,创办了第一本诗歌杂志《诗》。从l919年开始发表诗作,很快以清新明快的风格形成了自己的特色。l922年朱先生在近三百行的长诗《毁灭》中写到:“从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不再低头看白水/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我要一步步踏在泥土上/打出深深的脚印。”表现了进取不息,奋斗不止的人生态度。此外还有诸多诗作,或热切追求光明,或抨击黑暗世界,洋溢着反封建的革命精神。l925年以后,朱先生开始致力于散文创作。那月光下的荷塘;温柔敦厚、善良贤惠的亡妇;灯月交辉、彻夜笙歌的秦淮河;情深义重、老态龙钟的父亲……既清隽沉郁,又绮丽纤巧地展示在我们面前,这实在是朱先生以毕生精力,留给人类文化宝库中的瑰宝。更可贵的是,朱先生终生葆有中国知识分子的忧国忧民意识,堪称爱国主义的民主斗士。青年时期,积极参加“五四”爱国运动,后又参加北大学生为传播新思想的平民教育讲演团。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创作的《执政府大屠杀记》、《白种人——上帝的骄子!》着力揭示了社会的黑暗、军阀的暴行和帝国主义的罪恶,表现了对被压迫、被剥削者的同情。抗日战争爆发后,他随校南迁昆明,任西南联大教授,并当选为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理事,其间辗转西南各地,饱受颠沛流离的苦难。1946年7月,当他得知李公仆、闻一多惨遭国民党特务受害,极为震动悲愤,不顾个人安危参加李、闻惨害追悼大会,并登台演讲、写挽诗。直到临终,重病缠身的情况下,他还嘱咐家人,宁肯饿死,拒绝美援面粉,其高尚的民族气节让人仰为观止。

  朱自清先生的扬州故居不足二百平米,由于祖上家道中落,这狭小的故居还并非私产而属租赁。徜徉于小小的天井之中,我不禁扼腕长叹,一代文坛巨匠在五十一岁的壮年便英年早逝,而那病因竟属当今常见的胃溃疡,更直白地说,是死于饥饿。再联想起与他同代的鲁迅、郁达夫、萧红等人,也都是在差不多的年龄段便英年早逝。在中国,文人的命实在是太廉价了!难怪近百年来,作为一个泱泱大国,在世界民族之林的前进脚步总是历尽坎坷与蹒跚。更难怪这期间,诸多的文人神不守舍地转行到仕途上去你拥我挤,奔赴名利场上去翻爬滚打了。

  走出朱自清先生的故居,我的心依然沉浸于一种颇带几分宗教情愫的肃穆之中。放眼扬州古城,那湖光山色更显其绮丽天然。一代宗师朱自清先生的品质与这风景秀丽的古城真是一脉相承,天然而不雕饰。所幸吾侪赶上了政通人和的好时代,作为后来人,我们还要纵览往日纷纭之陈迹,并将盛日骈阗共作欢歌,追寻朱先生的足迹,以天然澎湃的活力去开创美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