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锦文艺网

王本道《云水情怀》

您当前位置:首页 > 文艺作品 > 文学作品 > 王本道《云水情怀》

六 桃花依旧笑春风
发布时间:2016-06-06 10:00:30浏览次数:

  我国农历中的二十四节气,似乎是以江南的自然生态为准的。“雨水”过后,北方的大部分地区并未见到雨和水,大地依然包裹在坚实的盔甲之中,但是江南各地却已经是“桃花灼灼柳色新”了。记得去年的这个时节,曾约文友去了一次江浙,那里的桃花已经在此前后次第绽开,点点桃花在乡野村落或是杭州的苏堤白堤都能看到。特别是在水蜜桃的几个主要产地,简直就是桃花的世界,层层叠叠的粉红,烟霞一直铺展到遥远的山脚。有的地方桃林和油菜田红黄相间,另有几株梨树点缀其间,三花齐放,更是美不胜收。
我十分喜爱江南那桃花带雨红粉迷蒙的情致,遂在自家的庭院里也栽下了几株桃树。只是我所栽下的桃树青一色是依我的偏见,挑选了那种开花结果却不能食用的观赏桃树。在我看来,栽下那种可食用的水蜜桃,便似乎对桃多了几分功利,心中就会平添几分对果的期盼。然而对观赏桃树就大可不必去看重果,而只看重她们的粉红和葱茏,自然也就忽视了她的成熟和衰败,因此那桃在我的心中永远是婀娜多姿,灼灼其华的。

  每年在骀荡的春风之中,我都要徜徉于庭院里几株桃树的周围,静观花蕊的绽放。其实,自然界中的二十四番花信真是很准时呢,每年桃花绽放的时间,前后都相差无几。江南的桃花往往是在一夜之间,便腾空而起,烂漫的红霞简直可以飘到云天之外。北方的桃花往往也是在不经意间,就“可爱深红映浅红”了。“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桃花的绽放,与其它花是迥异其趣的。我曾多次观察桃花绽放的过程:先是粉红的骨朵儿渐渐鼓胀,接着吐出花蕊花瓣,直到全部绽开。花开数日,随着粉红花瓣的逐渐飘落,在开花处才长出灿然的绿叶,接着便有了满树的葱茏,“小桃初破两三花”写的正是这种情致。

  桃花的娇艳妩媚为历代中国的文人所钟情,留下的桃花诗文也如三月桃花满树红,但也有把花性和人品相联系的文人斥桃花为轻佻、粗俗,苏轼就有“桃李深山总粗俗”,杜甫也有“轻薄桃花逐水流”之句,其实这是对桃花的误解。桃花的花期虽然不长,但她红得热烈,红得火爆,而且年复一年准时无误地开放。“桃花依旧笑春风”,这句诗中,最可贵的就是“依旧”二字。世间多般时事,包括花事,贵在持之永恒,贵在“依旧”。每年在桃花盛开的时节,我都能在缤纷欲燃的花瓣间,在株株主干虬枝间,在婆娑的树影间,读出桃的苍劲之美、沧桑之叹、传说之韵。想那行行复行行秀美的桃,在经历了一春一夏的风光之后,便要栉风沐雨,直至傲雪凌霜。她们植根于荒原、草地、庭院,只要有阳光、空气、水分,她们就不择土壤,用所有的根系,吮天地之精华充实自己。在呼啸的风晨,抑或是纷乱的雪夜,尽管她们表面悄无声息,不动声色,但她们一刻都没有停止去做,她们甚至还要忍受一些无知的莽汉一次次野蛮的摧折、卑鄙的占有。经历了自然界的和人为的苦难之后,她们保持的这种“依旧”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在生命进化的漫长历史中,她们跨越了一个个世纪,她们或许比人类更博学,更富真知灼见——无论是对这个星球、对漫长的时光,还是对生命的奥秘。桃啊!真的是妩媚、苍劲、沧桑,每当清风吹过你的梢头,那声音真如古乐之韵令我陶醉其中。

    触景生情,睹物思人,这似乎是文人的一种嗜好。相比之下,人是不如桃的。回想数千年来,桃在她的故乡华夏大地,已经不知绽开过多少次笑靥。只要感知到信风的到来,那浩如烟海的桃便会立刻齐刷刷“依旧笑春风”,将万紫干红奉献给她们生存的这个社会。细看每一朵个体的花,是那么温馨而婉约,然而那望不到边际的桃红,却足以形成排山倒海之势了。而人却不尽然,造物主给了人以同样的结构,并赋予人以特殊的肢体与容颜以及头脑、思想、创造力、七情六欲,使人可以役使外物、享受万物、创造生活、享受生活。然而人类对社会和自然的回报却远不如桃以及类似桃的所有生物。尽管每一个个体的人都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层面,不同的岗位上生活和工作,生存价值也各有不同,但是就人性和价值取向而言,人与桃实在是谬以千里。桃无时无刻不在吮天地之精华充实自己,贮满能量,年年岁岁“依旧”地奉献着。而人却因为自身素质、社会教养、文化背景等诸多方面的差异,在社会这个舞台之上做着截然不同的表演。多数人通过脚踏实地的努力、学习、劳动、工作、创造,释放爱心,奉献社会,但也有少数人居心叵测,蝇蝇苟苟,环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成为包藏祸心的奸佞。更有人殚心竭力,心机用尽,欲壑难填,反误了卿卿性命。古今中外,千百年间,由于人性的复杂,人在社会上价值取向的千差万别,致使“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恰如煤的形成”,付出了很多很多,而社会的进步却迟缓蹒跚,收效甚微。

    哲学家柏拉图说:“人如果从美的东西中得食粮而长,那么他自己也就会变成优美高尚的人。”世间万物的生命,首先是一种美丽的形态,人属万物之灵,当然是最美的。但对生命的珍惜和作用的发挥,人却反倒不如其它生物。这里要解决的一个终极问题是如何“从美的东西中得食粮而长”。  “树木”与“树人”有着相近的道理,只是“树人”的周期显得更长,需要一代一代周而复始地从幼年抓起,逐步形成一种“唯美”的精神灌注链条和氛围。几天前,读罢报上的一则消息,更增加了我在这方面的忧虑。最近中央电视台《对话》节目邀请中美两国即将进入大学的高中生参与,每方派出十二名。整个节目中的一个环节,因为中美学生表现出的强烈反差令人震撼。在价值取向的考察中,主持人分别给出了智慧、权力、真理、财富和美的选项,美国学生几乎惊人一致地选择了真理和智慧,而中国学生中除一人选择了美外,其余全部选择了财富和权力。单纯的看这几个选项,当然并无高低美丑之别,但是在社会这个大的舞台上,智慧、真理与财富和权力从根本上说是源与流,

  本与木的关系。离开智慧和真理,财富与权力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已。中国学生的选择清楚地映照出我们的文化传统和社会环境的某些劣根性。这样的精神食粮之于孩子的成长,能不畸形吗?

  一千多年前的陶渊明在《桃花源记》里为我们勾画了一幅没有世网羁绊的乐园,这在当今社会是不会存在的。尽管这样,我们也完全有条件和能力在社会上为孩子们、也为自己选择那些相对“美的东西得食粮而长”,使众多的孩子和我们自己成为“优美高尚的人”。如此而已,我们的社会就会变得更加美好,人与自然也将和谐成“人面桃花相映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