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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本道《云水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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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吴歌软调常缱绻
发布时间:2016-06-06 10:00:30浏览次数:

  前年春天到苏州参加笔会,顺路又去了同里、周庄。其间,造访了苏州城内外的诸多园林,参观了寒山寺、枫桥等风景名胜,并在古镇的小巷流连,在太湖的水面扬帆。这对一个北国游子,也算得上是胜日寻芳,大饱眼福了。但是到返程的前一天,仍然感到游兴未尽,心中似有着丝丝缕缕的挂牵。同行的文友看出了我的心思,便怂恿说:“既然来了,就要不虚此行。想想看,还要去哪儿?”
静下心来认真一想:哦,来苏州快一个星期了,那多年来一直让我梦萦隋牵的苏州评弹竟还没有听到。于是,文友们陪伴着我,满城去找旧时说书的场子。说来也真是奇怪,以往曾遍布苏州城乡的演唱评弹的茶馆,如今却成了凤毛麟角。茶馆遍地都是,但是大半天也没能寻到评弹的表演者。临近中午,才子才女们懒洋洋地在盘门附近的一座公园里徜徉。忽然,耳畔隐隐传来阵阵琵琶弦声,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个青堂瓦舍的建筑里,人头攒动,正是一个说书场子。我们立刻不约而同地三步并作两步跑,赶到那里时,却正赶上散场,观众流水般顷刻走得干干净净。五位男女文友走进书场,只见两位评弹演员正在边喝茶边聊天。那年轻的女演员梳着披肩长发,上身着碎花蓝布滚边对襟衫,下身是同样质地的拖地长裙。她一边摇着手中精制的丝绸花扇,一边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微笑地看着我们,当地的一位文友立刻上前搭话说:“有几位北方来的朋友,很想听听家乡的评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开场?”“你们先去别处白相白相吧,观众到齐了,自然会开场的。”那位身着长衫的白净净的男演员边踱着步,边同我们答话。文友们若有所失地互相对望了一眼,正欲离去,却见那女演员站起身来说:“难得各位有这样的雅兴,那么我就和师兄破例为大家唱回专场吧。”

  听罢此言,我们喜出望外,忙不迭坐在观众席上。苏州的文友立刻为我们点上了《断桥》、《中秋夜》两首唱段,都是《白蛇传》中的曲目,另加一首毛泽东诗词《蝶恋花》。只见那师兄妹二人端坐在高背靠椅子之上,会意地相互一望,纤纤玉指一弹一拨,便开始了抑扬顿挫地一唱一和。丁冬的琴音和着吴侬软调,时而像花底莺语,流泉幽咽;时而似银瓶乍破,铁骑戈鸣,立刻在书场中荡漾开去。“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古人的描绘实在是太贴切了。渺渺琴音倾吐着情人相见的欢愉,又感叹着江湖漂泊的离愁,委婉悱恻,荡气回肠,引人产生无限的感伤。

  三首曲目演唱了近一个小时。当一对师妹向我们鞠躬谢幕时,我注意到年轻的师妹额头已沁出细碎的汗珠,师兄的长衫也隐隐透出了汗迹。我们坚持要重金酬谢二位的表演。但他们坚持只收了二十元钱,便含笑拱手与我们告别了。

  这三首唱段,我原本是听过多次的。特别是那首《蝶恋花》更是耳熟能详,到了可以随着哼唱的程度。但是听评弹与读小说绝对不同。小说读过一遍后便不想再去翻看,而评弹却可以百听不厌。尽管好多传统唱段中,情节的发展被二度创作后显得十分冗长,小姐下一层楼梯要说唱一回书,几十层楼梯就有几十回书了。诚如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盖叫天所言:“我演的全本《武松》,从‘打虎’到‘打店’,一个晚上就演完了,杨振雄却要说一二个月。”但是盖老先生还是迷上了评弹。这就是评弹这门艺术“说嚎弹唱”的魅力所在了。

  萌生对评弹的兴趣,还要追溯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当时我刚刚读初中,很喜欢看电影。那时影片的题材多是战争和反特的居多,俗称“打仗”和“抓特务”的片子。记得一次观看一部反特的片子,演到我方侦察人员如何化装成商人,在一个说书场中察看敌特的行踪时,那场中正在表演着评弹。当时,我还不知道这种艺术形式是被称做“评弹”的,作为影片的背景,也只是演唱了不足一分钟,但或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那仅仅不足一分钟的唱段,立刻在我心灵深处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以致使我对影片全部情节的发展竟感到索然无味起来。从此,那似水仙般风姿绰约,秀娴动人的曲调总是萦绕在我的心头。由于当时的阅历和条件,我无法随时听到那委婉动人的旋律,只是晚上在家中不断旋转着那仅有的一台收音机的旋钮,或许侥幸零星地听到一鳞半爪的丁丁冬冬的弦索和清丽的唱腔,并知道了这种艺术门类叫评弹。

  真正与评弹结缘是在二十年后,中国进入改革开放的新时期,我有机会到南方诸多城市考察、采风。在素有东方威尼斯之称的苏州,无论是春江花月夜抑或是飘雪的冬宵,我都曾在书厅茶肆屏声静息聆听过心仪已久的评弹。有时在街头闾巷,也会间或听到某个楼头飘下几声“身世飘零杜十娘,她本是堕落烟花在平康”,那韵昧独厚凄凉悲壮的旋律,使人神驰心醉,伫足忘返。继之,便常有一张张制作精美的CD或是VCD光碟摆上了我的案头,工作、写作之余,随时听上几段。久而久之,日积月累,无论是“大书”、“小书”竟也能记下许多曲目唱段。如《珍珠塔》中陈翠娥的唱段、《杨乃武与小白菜》中绘声绘色的刑部大堂三法司审、《血溅鸳鸯楼》中威风凛凛的武松、《玉蜻蜓》中志贞与元宰重逢、《林冲发配、长亭诀别》的慷慨悲歌……随着演员的表演弹唱,我眼前时常会出现类似荆卿“风萧萧兮易水寒”那让人心魄颤栗的画面,时而宛若听到巫峡猿啼,让人柔肠寸断,潸然泪下……

  其实,对于评弹表演艺术中的吴侬软语,我多数是听不真切的,对唱词的理解主要靠提前拿到的剧本或是画面上的字幕。然而,即便是对唱词完全懵懂,我所追求的只是这种艺术所营造出的那种独特的氛围和意境。一个或是两个演员,反串不同角色,以此来精巧细致地反映生活。评弹艺术对生活的这种“反映”,相当于显微镜和放大镜,不单是细致入微到了极致,而且人情入理,引人共鸣。若表演者是女,则丽人秋水般顾盼娇媚,轻启朱唇如万鸟鸣啾;若是男,则端庄淳厚,潇洒自如,信手弹来,节节高起,响遏行云。真是“几点清弹千古概,半生湖海,一声高唱万心惊”。

  独具水乡清丽风格的评弹艺术产生于苏州,自宋代就已盛行,至清乾隆下江南,为评弹泰斗王周士题写“光前裕后”四个字,到“光裕公所”成立,遂使评弹艺术更具生机与活力。在苏杭太、常熟一带,茶楼酒肆,穷乡僻壤,到处飘动着动人的吴歌软语琵琶弦声。到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随着改革发展和各项建设事业的深入,评弹艺术也流派纷呈,日渐繁荣。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此番来苏州,那曾唱遍烟雨江南的吴歌软调竟然寥落起来,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经济社会和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真的会将自然界中的一切,包括人的思维、情感加速得“物化”吗?在当今这个信息、网络化的时代,我时常看到人们总是参与太多太多无法提升生活品质的琐事,直到无暇去发现、欣赏生活中的真善美,有时候甚至自觉或不自觉地去践踏美。评弹艺术面临的危机警示着我们,如果科学技术的发展要以地球上大面积的“物化”作为代价,那么,我们都应该祈祷:“现代”,你还是悠着点吧!

  美国作家梭罗曾提出:“光知道忙碌是不够的……”时下,现代人所担负的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责任更需要有类似吴歌软调式的艺术样式来有效地调摄身心,使人既要奋进,又要充满情感,做一个刚柔相济的活生生的人!